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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恒产者始于宾师止于私属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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衰周游士之盛,以「客」為載体。「理想主義者」系列以顔、孟徒子徒孫居首,唱「無恒産而有恒心者,惟士為能」(《孟子·梁恵王上》),甚至作「帝者与師処,王者与友処,覇者与臣処,亡国与役処」(《戦国策·燕一》)之「儒家輝格史学」,借以支持「道尊於勢」;而以「現実主義者」蘇、張縦横之流立場,游士之尊原本無甚高義,端在列強悪性競争一事。「客」階級利益有頼於「労工陣線集体行動」維持,「道統」「恒心」於我何有哉!孟嘗君之「主客労資最低待遇標准糾紛」,平原君之「主客労資最低栄誉標准糾紛」,蘇、張犠牲東道主之「共済会互助陰謀論」,雖非史実,但皆有所本。游士之名誉,已不甚佳。「士」原有高尚之義,「儒」本有博古之義,其後乃有「君子儒」「小人儒」「通儒」「陋儒」之説,可見「無恒産者」畢竟多無恒心。 儒生雖能合縦関東豪傑,誅滅狂秦,所得不過「皮洛士勝利」。親儒者敗,反儒者興,風会難移。孔門抱先王之礼器,与陳王同尽。陳余以儒者之身,歩武襄公仁義之師而亡全趙。項氏以仁柔好名而自斃,魯儒独以弦歌拒漢。田横徒有義士,関河終属無頼。蕭相以文法吏師秦制,漢家宅咸陽以臨関東,意態顕然。 醇儒所恃者,僅存先王之礼楽(即「一切正人君子聯合起来消極抵抗,不承認一切非周政,不予暴力政権合法性」)。儒生非有殉道之誠,不能常守。不幸此術亦為区区叔孫通廉価売与漢家,以博微官。魯二生之心,亦猶田横島三千死士初聞「拒我納匪」,無奈「道義掃尽」,唯有高歌《竜的伝人》以洩恨。 道統系於游士,游士系於賓客,賓客系於列国,形勢如此。大一統之局難破。恵帝仁柔,不馳游俠結社之禁。文景清静,偏急妖言之誅。孝武尊儒,而用酷吏興大獄鋤豪強,皆以破「戦国社会形態」,批量生産「秦政散沙社会」,可謂成始皇未了之願。竇相淮王誅死、推恩令行,即「徹底掃蕩関東游士」総動員令。一時「列侯豪傑死者数万」,公卿不敢養客。衛青自慶賓客乏人,不致蹈田竇故轍。隴西李氏好接死士,功高不賞,闔門俱尽。太史公亦故老旧家,天然同情歴史残余,不能認識歴史大方向,怨望主上遇以倡優,平陽歌姫之徒早知其不得善終。 然則游士顕然並未因此而絶。唯一変化在於:自許負道統、行王道之「理想主義型」游士漸滅,謀青紫、思坐食之「現実主義型」游士暴増。儒生為相始於公孫弘(「公孫子,務正学以言,無曲学以阿世!」《史記·儒林列伝》),其謹慎避禍之心不下於衛大将軍。然求啖飯所之悪客蟻附蝿趨,雖以公孫子之長於厚顔,亦無如之何。何況政治専制化、社会平民化双軌並進,雖脱粟布被亦甘之如飴者勢必有増無減。東京常規,「経済型」賓客取代「政治型」賓客,馬援、竇憲皆以客墾荒、経商,生利自給,不類西京門客皆政客、剣俠不事治生。 此類変形,於西漢歌謡,已有先声,其副作用在於門客地位漸次,由「労心者」淪為「労力者」,由「士大夫」淪為「依附者」,由「黔首之上」淪為「良民之下」。漢魏「客」「奴」並称,已成風会,而官法猶視「客」為「民之無籍者」,以奴待之者治罪。此時間差甚合「官法永遠慢社会変遷半拍」之理。曹公屯許,以「客」為「強人依附型」農-兵,真乃「継承歴史而創造伝統」者,六代王室、公卿、豪強無不以此為師。史冊斑斕,一望皆「賜部曲……」「投為部曲……」「没為部曲……」「遣発部曲……」,終至黄籍空而白籍満,正兵老弱而部曲充選鋒。 迄於晋宋,「部曲」「私属」入法。「奴」「客」之別不顕,皆佃農而兼私兵者。五朝門第,頼此支持。唐人猶有余風。門第之外,佳子弟率以仏門為出路,玄奘即顕例。周孔奄奄,左道烈烈。「南朝四百八十寺」,亦政治社会「駆賢良入方外」之功業。中古西欧、近世蒙蔵、武家日本同坐此道。古典華夏-原始儒家-純血統士人歴史循環,道尽於此:始於封建,終於依附;始於貴族,終於門第。「自由的心智,不過如一蓬焰火,凌虚絶頂,剎那澌滅。」至於再創第二中国-新儒家-「宋明型」寒門士大夫維系国脈,已属旧邦新族之命,猶如諸欧之奉希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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